好做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邓宣言躬身领命。

    “再传口諭。”赵禎又道,“召管勾太学事、天章阁侍讲胡瑗,即刻入宫覲见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邓宣言心头瞭然,官家这是要直接找太学生们的“家长”了。

    他不敢怠慢,立刻转身,安排得力的內侍火速出宫传旨。

    赵禎重新靠回御座,疲惫地闭上眼。

    削弱太学的影响力是既定之策,他不可能反对欧阳修此次省试的最终结果,那等於打自己的脸,也否定了这场改革的必要性。

    但欧阳修这把火,烧得太猛、太烈,几乎要將整个太学付之一炬,他需要一个人来安抚,来善后,来为这过於酷烈的结果提供一个缓衝的台阶,这个人只能是胡瑗。

    很快,各种消息就传回了太学。

    太学的正堂內,胡瑗端坐於主位,鬚髮如雪,面容不见丝毫波澜。

    他面前站著十几位太学博士,个个神情激愤。

    “胡公!欧阳永叔欺人太甚!这是要將我太学赶尽杀绝啊!”

    “数百学子,十年心血,一朝尽毁!此仇不共戴天!”

    “胡公,学生们已然叩闕,我等是否也该联名上奏,弹劾欧阳修专权跋扈,朋党营私”

    堂下议论纷纷,充满了戾气。

    唯有胡瑗依旧沉默著,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,平静地扫过眾人。

    胡瑗终於开口,说的话却让眾人颇为意外:“欧阳永叔此举,也非无的放矢,太学体之弊老夫岂能不知后学末进,只求险怪新奇,堆砌僻典,全失文章『载道』之本旨。老夫身为管勾太学,未能及时导正此风,亦有失察之责。”

    他的话语像冰水,浇在眾人心头。

    这什么意思

    见眾人做学问做的脑子都愚钝了,胡瑗嘆了口气,不耐地挑明道。

    “而且弹劾欧阳修弹劾他什么直接挑明了弹劾他执行官家的意思,还是弹劾他整顿文风”

    “可是、可是何至於此啊!”

    一位老博士捶胸顿足道:“纵有弊端,亦可徐徐引导,何需如此雷霆手段,尽数罢黜这分明是分明是.”

    “是『势』。”

    胡瑗平静地接过了话头,那平静下是深深的疲惫:“庆历以来,太学独大,出身太学的进士遍及朝野,这是势,可如今我们太学对於官家来说已成尾大不掉之势,也是势。”

    他看得太透彻了。

    从官家默许欧阳修掌文衡的那一刻起,胡瑗便已预感到今日的局面。

    他一直在默默准备著,准备著太学可能面临的衝击,准备著如何在这惊涛骇浪中,为太学保留元气。

    只是,胡瑗也没想到,欧阳修的刀锋,会如此之快,如此之狠,斩得如此彻底!不留一丝余地!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名太学生气喘吁吁地衝进堂內,说道:“禁中的內侍到了。”

    內侍进来,传了官家的口諭。

    “胡公,官家召您即刻入宫覲见!”

    堂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胡瑗身上,是雷霆震怒是严厉申飭还是转机

    胡瑗缓缓站起身,那清癯的身影在眾人眼中显得异常苍老。

    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,掸了掸並不存在的灰尘,动作郑重。

    他没有再看堂下眾人的眼神,只是对那传旨的內侍行礼道:“臣胡瑗,奉詔。”

    垂拱殿內。

    殿门轻启,內侍引著胡瑗缓步而入。

    这位太学的擎天柱石,此刻身形似乎更显佝僂,步履带著沉重感。

    “老臣胡瑗,叩见官家。”胡瑗深深下拜。

    “胡卿平身。”

    赵禎抬了抬手,示意赐座。

    他跟宋太祖不一样,並不喜欢玩撤凳子游戏,一般来讲,老臣在他面前都是能坐著说话的。

    胡瑗谢恩,在锦墩上坐了半个身子,腰背依旧挺直。

    赵禎咳嗽了一声之后,主动开口道:“卿家抱恙,本不该劳烦,然省试风波,朝野震动,太学生伏闕鸣冤,舆情汹汹,朕不得不召卿来,共商善后。”

    “老臣都知道了。”胡瑗缓缓开口,“太学诸生年轻气盛,行事孟浪,惊扰圣驾,老臣管教无方,罪该万死。”

    他再次起身,想要欠身请罪。

    赵禎摆了摆手,落在胡瑗身上的目光还是挺复杂的:“朕召卿来,是为这省试结果。”

    都是老狐狸,再加上身体不好,赵禎不打算说太多虚的东西,凭白耗费自己的精力。

    “欧阳修之判卷,或有峻急之处,然其黜落险怪太学体,倡古文以正本清源,其心.朕是明白的。这省试的结果,不能推翻。”

    官家的意思很明显了。

    胡瑗的头微微垂下,殿內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。

    他並非不知太学体发展到后来的弊端,刘几之文虽才气,却也难免沾染了那等堆砌生僻、故作艰深的风气。

    “官家圣明烛照。”

    胡瑗的声音带著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:“文风之变,乃大势所趋,欧阳永叔所为虽手段激烈,却也是为天下文章计,为士林风气计,老臣无话可说。”

    这份近乎认命的平静,让赵禎反而有些不忍。

    要是胡瑗激烈陈诉,甚至要求重考这次礼部省试,赵禎都好应对。

    可这般態度,他怎么往重了说

    赵禎看著眼前这位垂垂老矣的儒学宗师,想起了对方当年在苏湖讲学、在太学兴教,为大宋培育了无数英才的功绩,一丝不忍悄然划过心头。

    “然,此次参与省试阅卷,黜落太学举子过甚的几位考官”

    赵禎说道:“朕已命有司详查,若查有判卷失当过於偏颇者,朕会予以贬官外放,以平息眾怒,安士子之心。”

    胡瑗微微頷首。

    他知道这是官家给出的台阶,也是平息风波的必要手段。

    能牺牲的只有几个具体的执行者,如此才能保全整个省试结果的权威性。

    政治,便是如此。

    “至於欧阳修。”赵禎的语气很坚定,“他掌文衡,亦是正本清源之需。”

    胡瑗对此毫不意外,欧阳修是文坛盟主,更是官家的利剑,岂能轻易折损

    他低声道:“欧阳永叔才德兼备,文宗领袖,自当为国惜才,老臣並无异议。”

    核心的处置方案已然明了。

    这届礼部省试的排名结果不变,欧阳修不动,几个“下手过重”的考官背锅外放。

    殿內陷入短暂的沉默,只有炭火在兽炉中偶尔“啪嚓”作响。

    胡瑗枯坐了片刻,仿佛在积蓄最后的气力。

    终於,他抬起头,浑浊的目光望向御座上的官家。

    那目光里没有了方才討论处理结果时的清醒,只剩下一个行將就木的老人对身后事的无限牵掛。

    “官家。”

    胡瑗的声音更沙哑了:“老臣年逾甲,去日无多,这把老骨头早已是风中残烛,只是太学乃老臣半生心血所系,亦是国朝育才之重地,此番风波之后,太学元气大伤,声名扫地老臣不敢求官家格外开恩,只恳请官家念在太学曾为朝廷培育无数栋樑的微末之功,待老臣身故之后,能保存太学之元气,莫令其就此倾颓断绝。”

    这番话,字字句句,如杜鹃啼血。

    一个曾叱吒文坛、桃李满天下的宗师,此刻为了他视为生命的学府,放下了所有的尊严,近乎是在哀求了。

    胡瑗不再提文风之爭,不再论是非对错,只求一个“存续”。

    赵禎看著胡瑗眼中深切的恳求,心中也是一阵惻然。

    太学毕竟是事实上的国家最高学府,根基深厚,岂能因一次省试风波就彻底废弃欧阳修打击的是文风,並非要摧毁太学本身。

    而即便欧阳修有这个想法,赵禎也不会同意的。

    因为官家永远都需要制衡。

    太学,可以被削弱,但不能倒下。

    “胡卿言重了。”赵禎的声音温和了许多,“太学乃国之根本,岂会因一时风波而废卿家放心,太学之制,朕必当维繫。待风波平息,朕会择选德才兼备之士主持太学,导正学风,重振元气,胡卿一生心血,朕不会辜负。”

    “谢、谢官家隆恩!”

    胡瑗挣扎著想起身叩谢,被赵禎抬手止住。

    官家这明確的承诺,如同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,他知道,只要太学的架子还在,根基未毁,就总有重振的希望。

    胡瑗喘息片刻,似乎放下了最大的心事,神情鬆弛了些许。

    “官家,老臣尚有一不情之请。”

    他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艰难地开了口,声音更低:“老臣门下有一弟子,名唤刘几,此次省试唉,是他时运不济,也是那文风害了他。但此子天资聪颖,学问根基实为深厚,绝非那等只会堆砌险怪之徒,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。”

    胡瑗微微前倾身体,姿態近乎卑微:“老臣斗胆恳请官家,莫要因此一事,便对他赶尽杀绝,断了其报国之途。只要他真有才学,真有能为,恳请官家留一条路给他走。”

    赵禎静静地听著。

    刘几,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,省试前呼声最高的状元人选之一。

    而胡瑗的求情,其实也不是求情。

    落榜了有什么好求情的又不可能推翻结果再考一次了。

    而且,就算刘几带人来叩闕,官家又怎么可能对一个太学生赶尽杀绝

    这话听著都荒谬,但实际上,胡瑗这是在用自己在官家这里多年累积下来的人情,以及他在这次嘉祐贡举事件里老成体国的妥协,来给刘几铺路,让官家记住刘几。

    可帝王心术,自有考量。

    赵禎不可能因为胡瑗的请求就对刘几做出任何具体的承诺。

    尤其是在这个风口浪尖,赵禎需要的是平息风波,而非再起波澜。

    至於刘几是否真有才学,是否能在打击后重新站起来,那是他自己的造化。

    不过胡瑗话说到了这份上,赵禎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,所以说道。

    “胡卿爱徒之心,朕能体察,不过科举取士首重公平,功名之路,终究要靠自己的本事去挣。刘几此人若真如卿家所言,有真才实学,只要他能痛定思痛,改弦更张,依朝廷法度,凭自身能力,自能通过科举考试出头的,到时候自然会任用其到合適的位置朝廷抡才大典,不会因一人一事而废,亦不会为一人一事而开特例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肯定了真才实学的重要性,表明朝廷不会因人废才,又强调了一切必须按规矩来,没有给予任何实质性的保证或特殊关照。

    尤其是“痛定思痛,改弦更张”八字,更是暗含了对刘几必须放弃“太学体”的要求如果这人是个死脑筋,那有什么用的必要呢给自己添堵吗

    然而,胡瑗听完这番话,脸上紧绷的线条却顿时鬆弛下来,甚至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。

    他太了解官家了。

    这番话,看似没有承诺,实则已是最大的承诺!

    这对此刻如坠深渊的刘几而言,肯定不啻於黑暗中透下的一线天光。

    胡瑗深知自己这个弟子的才情与韧性,只要朝廷不堵死他的路,不因这次省试就將他彻底打入另册,刘几就还有翻身的机会!

    至於能否把握住,能否真的改掉文风,那就要看刘几自己的造化了。

    作为老师,胡瑗已为他爭取到了最关键的“可能性”,而且在官家面前,给刘几铺了路。

    “官家圣明!”

    胡瑗坚持起身,深深俯首。

    “老臣代太学诸生,谢官家恩典。”

    他知道,自己能为太学、为弟子做的最后一件事,已经完成了。

    剩下的路,只能靠他们自己去走。

    殿外阳光斜斜照入,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,也映照著胡瑗的白髮,以及彻底佝僂下去的背影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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